堂屋里的哭喊声像钝刀子,一下下剐在温小禾心上。
邻居家的虎子被按在板凳上,小脸憋得通红,他娘一手捏着他鼻子,一手端着半碗黑黢黢的汤药,正要硬灌。孩子挣扎得厉害,药汁泼洒大半,褐色的水渍在泥土地上洇开,像一声无奈的叹息。
“造孽哟,灌了三回,吐了三回,这积食可咋整!”虎子娘嗓音带着哭腔,手里的粗瓷碗颤巍巍的。
温小禾快步上前,轻轻按住她的手:“嫂子,松手,这样呛着更麻烦。”她蹲下身,摸了摸虎子滚圆的肚子,又看了看孩子糊满泪痕、舌苔厚腻的小脸。积滞无疑,可这喂不进的药,如何化得了食?
“药是好的,”她轻声说,像是对虎子娘说,也像对自已说,“可孩子的喉咙和脾胃,在抗拒。”
那天午后,她诊完最后一个病人,对着药柜出神。
目光掠过炒山楂与陈皮,这两味消食导滞的常用药,在脑海里忽然碰撞了一下。山楂酸甘,消肉食积滞,能促进胃液分泌;陈皮苦辛,理气健脾,燥湿化痰。皆是药食同源之物,药性相对平和。
若是……将它们也变得“可口”呢?
不过,首先,必须保证药效核心。炒山楂需保留其消食之力,但要去掉过多酸涩刺激;陈皮要用陈久者,燥烈之性大减,理气而不伤津。
其次,是载体与成型。麦芽糖性温润,补脾益气,且黏合性好,或许可用。但糖份需严格控制,万不能为讨好孩子而本末倒置。
她称出三钱炒山楂,两钱老陈皮,在研钵里细细捣成粗末。又取来一小勺麦芽糖,在洗净的铁勺里用炭火慢慢熬化。
糖液泛起细密金黄泡沫时,将药末倒入,快速搅匀。一股混合着焦糖香与柑果陈香的气味弥漫开来。温小禾将稠膏倒在抹了熟油的青石板上,用竹片刮成薄片。
等待冷却时,严莫回来了,带着一身秋凉。“又琢磨新方子了?”他鼻翼动了动,“闻着……有点香。”
“试试能不能让虎子那样的孩子,肯‘吃’药。”温小禾掰下一小块深褐色、尚带余温的糖片,递给他,“消食的。你尝尝,看能不能入口。”
严莫放入口中,咀嚼两下,眉头先是一紧——药的苦辛底色还在,随即舒展——山楂的微酸与麦芽糖的甘润渐渐化开,形成一种奇特的、令人回味的口感。
“不像药,也不算零嘴。”他品了品,“但咽下去后,嗓子眼和胃里,倒是挺舒坦。”
第一次尝试,口感仍显粗糙。温小禾记录下:陈皮可再研细,糖浆火候需更精准。
几天后,改良过的、切成小方块的陈皮山楂糖,送到了虎子娘手里。“饭后含一块,或嚼着吃,看看孩子胃口。”温小禾叮嘱。
不过两日,虎子娘牵着活蹦乱跳的儿子登门,嗓门亮得惊人:“小禾大夫,神了!这小子肯吃饭了,拉的那羊屎蛋也顺溜了!这糖他当宝似的,自已讨着吃!”
消息像长了脚。家里有“吃饭困难户”的婆媳们,开始寻摸着来到温小禾这间并不起眼的诊堂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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